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兩岸關係困局的癥結 香港浸會大學政治及國際關係學系副教授 丁偉博士 台灣問題，錯綜複雜。對中國來說，台灣原則上是內政問題，但由於美國的長期介入，台灣卻成為中美關係的核心問題。對台灣本土的二千多萬人來說，兩岸關係直接影響他們的生計、生活方式與政治前景。對美國來說，台灣已經是一個民主地區，保衛當地的民主制度及當地人民享受到的人權自由，更是義不容辭。加上美日軍事同盟提供的「保護傘」，使得兩岸關係一直以來都是東亞地區安全的頭號問題。 如果沒有美國因素，大陸與台灣的較量純粹取決於雙方的經濟軍事力量，或是意識形態與文化上的對壘，問題就比較簡單。雙邊關係不一定比多邊關係易於處理，但勝在「壁壘分明」，力量強弱較易判斷，強的一方在採取攻勢時較少顧慮。多邊關係則為外交上的縱橫捭闔製造可能。比如說，大陸與台灣相比強弱懸殊，但台灣得到美國軍事及政治上的撐腰，就把大陸比下去。北京得到俄羅斯的先進武器，力圖在對台戰略上佔據上風，也縮少了和美日在軍備上的差距。但俄國也提供更先進的武器給印度，使後者對中國構成有力的牽扯作用。近日更傳說印度與台灣軍方有秘密交往......多個地區大國聯手制衡中國，雖不能說是由美國主導，但卻合符華盛頓在亞太地區盟友的利益，也配合了台灣安全上的需要。討論兩岸問題，不能不由美國的中國政策談起。 美國介入令情況更複雜 美國的中國政策，一貫以來都十分清晰，只有兩條基本原則。一是主張「一個中國」政策，從過去承認中華民國到1979年後承認中華人民共和國，都是這個原則的體現。二是主張兩岸以和平手段解決彼此之間的糾紛。驟眼看來，兩個原則合情合理，沒有甚麼不妥當的地方。但問題的關鍵在於第二個原則。主張以和平手段解決，即是不希望以武力解決。若果兩岸任何一方磨拳擦掌要以武力解決，美國政府又怎麼辦？其實兩岸開戰正是美國最不願面對的結局。過去如此，今後也是如此。如果解放軍開啟戰端，華盛頓的處境十分尷尬；若不介入，台灣勢必被北京控制，美國國內輿論將大張撻伐，怎麼能夠放棄這樣一個民主地區及二千多萬人的人權？但若介入中台戰爭，多大程度的干預才能保住台灣呢？戰爭會否令到美國泥足深陷，又有甚麼不可預見的結果呢？無論怎樣，兩岸一旦開戰，必然為五十年來東亞地區的和平穩定帶來莫大的衝擊，既影響美國盟友(如日韓)的利益，又打亂了美國的亞太政策及戰略部署。 因此，在「和平解決兩岸爭端」的大原則下，美國政策的根本目標，是阻止戰爭的發生。當任何一方的戰爭意願升高時，華盛頓一定要設法制止，而且行動十分清脆果斷。一九九五、九六年間北京向台海發射導彈威嚇，而且高調聲稱，若台灣獨立，解放軍必定開戰。這時，美國政府向台灣朝野施壓，叫他們不要再提「獨立」了，於是無論李登輝還是陳水扁，在九十年代中期皆改口，不再提台灣獨立，或是爭取甚麼主權獨立之類，理由是「中華民國」已經是一個獨立的國家。但美國在壓台灣的同時，卻派出航空母艦進駐台海，威懾解放軍的進一步行動。當時北京領導人說台灣問題屬中國內政，外人不容置喙。可是，美國負責東亞事務的助理國務卿洛德(曾任駐華大使)警告，美國的政策是兩岸問題要和平解決，若要武力解決，美國不能不「干預」，最少也要為解放軍攻台增加疑慮。這就為台灣增加了安全系數，平衡了解放軍威脅的危險性。 美國戰略專家相信「戰略平衡」能夠阻止戰爭發生。若一方的軍事力量大過另外一方，形勢會誘使力量強的先發制人。但若雙方的力量均等則誰也不怕誰，誰也不敢先發制人，結果遇上糾紛也不會訴諸武力，和平就建立在雙方實力均等的基礎上。數十年來中台關係擾擾攘攘，美國也是依據戰略平衡的觀念來決定是否軍援台灣。直至九十年代初，美國一直拒絕售賣較先進的F-16戰機予台灣，更換老舊的F-104及F-5戰機，理由是解放軍的戰機同樣陳舊，雙方都沒有優勢。但當蘇聯決定售賣先進的SU-27給中國，而且還轉讓生產技術，美國即拍板供應150架F-16給台灣，平衡因SU-27而帶來的制空權優勢。而在1992年決定供應F-16給台灣的美國總統，正是「中國人民的老朋友」老布殊。這批戰機成軍後，加上法國供應的60架「幻影」式戰機，台灣空軍論戰機數目一躍而成為世界上最強大的空軍之一。但由於管理及飛行員質素問題，這批戰機的戰鬥力卻大打折扣。至今括已有四架F-16及兩架「幻影」在演習期間失事墮海。 自九十年代中期開始，北京在福建地區大量部署短程導彈，使台灣意識到，未來解放軍攻台不必渡海，甚至不必奪取制空權及制海權，把導彈射向台灣海域，切斷海上運輸線，台灣人自然信心崩潰，不戰而降。同樣為了「戰略平衡」，美國找到的辦法是沿襲八十年代「星球大戰」計劃，設計一套「戰區導彈防禦系統(TMD)」，在空中截擊來襲的導彈。技術主要是美國研製，但也拉攏日本及台灣參與設計工作。台灣自然十分樂意參加，因為抗衡解放軍導彈的威脅，也就提高台灣的安全系數。同樣道理，解放軍正在增強海軍戰鬥力，向俄國購買的兩艘最先進的「現代級」驅逐艦經已服役。因此台灣亟欲購買美國的「神盾」驅逐艦，也是能裝載「導彈防禦系統」的先進艦隻。至今美國仍無意售賣，但若解放軍海空戰鬥力逐步升級，相信台灣最終必能如願。 美國阻止台海兩岸訴諸武力，其實是由來已久的一貫政策。2000年前美國哥倫比亞大學出版「China Confidential」一書，是駐華美國使館外交官的訪談錄，其中談到六十年代初，中國大陸經過大躍進失敗後，哀鴻遍野，蔣介石趁此機會打算反攻大陸，但被美國堅決制止，也就結束了蔣「反攻復國」的大好機會。美國力圖阻止兩岸以武力手段進攻對方，客觀上延續了兩岸「分治」的局面，也就是兩個政治經濟實體「和平共存」。中共不斷指責美國人攪「一中一台」，或暗地裡支持台灣獨立，正是此意。 台灣本土意識的興起 兩岸問題的另一個關鍵，是台灣本土意識的興起。台灣七十年代中期之後興起的「鄉土文學」，曾引起當時代表中國正統的國民黨討伐，他們難以容忍台灣意識對中國意識的挑戰。可是，今天的國民黨也沒法抗拒台灣人的集體認同及本土意識。北京當局認為這個本土意識只是「地方主義」，如同福建人愛福建，廣東人愛廣東，不能和「民族主義」同日而語。北京認定，既有共同的歷史、語言、文化、宗教、傳統，台灣人和廣東福建人一樣，當然同屬「中華民族」，有共同的「民族認同」(national identity)。 但擁有共同的歷史、語言、宗教、文化、傳統，只能說明是屬於同一個「種族」或「族裔」(Ethnic Group)，與是否屬同一個「民族」(Nation)是兩回事。「種族」是人類學名詞，而「民族」則是政治學名詞。一個「民族」可包括若干「種族」(如美國及新加坡)，是一些超越語言、文化、歷史藩蘺的崇高精神價值，把這些不同的種族縛在一起，向這個國家效忠。而一個「種族」(比如華人)，可以成為不同「民族」的組成部份。例如華人可以是新加坡人、中國人，或是加拿大人或美國人。他們屬於那一個「民族」，決定了他們效忠那一個國家。所謂「民族主義」，其實就是那些超越種族藩蘺的崇高精神及文化價值，不然如何能夠把不同文化傳統的多個「族裔」凝聚在一起？美國民族擁有「美國精神」，如平等、自由、充滿機會、樂觀進取、尊重異己等，正是這些價值吸引外國留學生或移民，最終入籍並為美國而努力。但當我們說中國是多民族的國家，實際上指的是中華民族(Chinese Nation)包含多個種族，如蒙藏等。但中華民族又有甚麼崇高的精神價值，把不同族裔凝聚團結在一起呢？ 台灣人的本土意識，並不是廣東人愛廣東那種鄉土情懷的地方主義，實際上是另一個民族主義的興起。儘管同屬漢族，文化淵源來自福建，但經過百多年的歷史洗禮，台灣島上生活的人，特別是1949年之後在台灣土生土長的人，不論他們是本省還是外省籍，他們集體認同的對象，顯然是台灣而不是中國。他們關懷台灣，願意為台灣而犧牲，換句話說，他們有的是「台灣民族主義」。正當大陸強調，既然同屬漢族、文化傳統、語言歷史都是共同的，理應是中華民族的一部份時，台灣人儘管沒有明言，卻已發展成為另一個「民族」(nation)了，這就是馬英九所說的「新台灣人」。 一個民族最重要的願望是由自己掌握自己的命運，建立自己的「國家」(state)，管理這個民族的事情。這個過程，也在李登輝十二年的統治下完成了。他修改中華民國憲法，把一部「中國」憲法變成「台灣」憲法，總統由台灣島上的人經全民普選產生，立法院亦是由全民普選產生，台灣人自此以後擁有自己的「國家」，自己控制自己的命運。因此，無論李登輝還是陳水扁，都說台灣不必宣佈獨立，因為「中華民國」已經是獨立的國家。即是說儘管沒得到廣 絕對主張台獨的台灣人是極少數，他們的目標是建立「台灣共和國」，自然是中共打擊的對象。但台灣人大部份主張「不統不獨」、或是「統統獨獨」、「獨中有統」、「統中有獨」等，其實都反映本土意識的興起，希望自己主宰將來，而不是交由中國共產黨單方面去決定，正正反映台灣的民族意識(national consciousness)及民族認同(national identity)已經歷一個根本的變化。大陸以中華民族作號召，可是，面對著一個nationhood的興起，中華民族又有甚麼高超的價值觀及文化理想，把這個政治上越行越遠的政治實體吸引過來呢？ 困局的延續 台灣本土意識的興起及美國的政策，延續分治局面之餘，又使得政治統一越來越難。經濟的進一步融合使許多人墮入功能主義的錯覺，以為必將導致政治上的統一，但台商把工廠移入大陸，正如日本、韓國及美國企業遷入中國一樣，不過是全球化浪潮下的必然趨勢，和政治融合完全是兩回事。一個民主和另一個不民主政體，民族意識迴異，儘管經濟利益大大促進兩地的往來，但如何能夠統合在一起？ 最近北京展開新的統戰攻勢，歡迎民進黨人訪問大陸，還是延續舊有的統戰思路----團結大多數，打擊極少數。但解決兩岸問題，恐怕需要的是全新思路，虛懷若谷，深入細緻地探究各種統一的可能性，而不是「以我為主」，死抱舊教條。今天的中國領導人，能有這種胸襟與氣度嗎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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